北境的天,已许久不曾下过雨了。 龟裂的黄土从脚下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,缝隙里偶尔探出几根枯黄的草茎,风一吹便簌簌地抖,像是大地最后的气息。天空是那种洗褪了色的灰白,太阳藏在云层后面不露面,只漏下一片闷沉沉的光,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。 逃荒的队伍沿着旧驿道缓慢移动。说是队伍,其实不过是几百个被饥荒和战乱从各自村庄里挤出来的人,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,又随时可能散开。有人推着独轮车,车轱辘在干裂的路面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;有人背着老人,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喘;有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儿,一边走一边低声哼着听不出调子的歌。 没有人大声说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连说话的气力都省给了走路。整个队伍里最响的声音是咳嗽,那些肺里吸了太多尘土的老人,弓着腰边走边咳,停下来的人,往往就再也走不动了。 林汐走在队伍的尾巴处。 她今年十二岁,个子比同龄人矮一截,头上草草绑着一块灰布,裹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是黑亮的,太亮了,跟她干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并不搭。像是所有的力气都从身体里退走了,唯独留了一口在看东西。 没有人催她。也没人等她。 父亲的咳嗽是在两个月前停的。母亲把最后半块干饼塞进她手里,脸朝向她说“娘去给你找水“,但走到河床边上便坐下来,坐了很久。林汐远远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走过去。那半块干饼她吃了六天,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,含在嘴里等唾沫把它泡软了才咽。 她现在手里没有饼了。 前面有个老人在路边蹲下来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家人,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个年轻媳妇,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。老人摆摆手,示意他们继续走。汉子犹豫了一会儿,将背上的一只包裹解下来放在老人身边,转身扶着自己媳妇走了。 林汐经过老人身边时,闻到了一种味道。 那是一种发甜的东西在慢慢腐烂的气息,不像烂菜叶那样刺鼻,而是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酒酿味。她下意识地偏过头,视线掠过老人膝盖上放着的半块东西。是蒸饼。不,是杂粮饼,玉米面掺了高粱,和面时水放多了,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