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冬末,运河之上,寒雾锁江,两岸但见败芦残雪,一派萧索景象。 一艘悬着“林”字旗号的官船,破开凝滞灰暗的江水,缓缓北行。湿冷的寒风掠过船舷,将那面旗子吹得扑啦啦作响,更添了几分行旅的孤寂。 舱内陈设简单,唯案上一座紫檀书匣与宣德铜炉,显露出主人家不凡的底蕴。林黛玉猛地自一场大梦中惊醒,胸口剧烈起伏,冷汗已浸湿了素白绫缎中衣。 那梦光怪陆离,却又真实得刻骨铭心。并无清晰的悲欢离合,唯有无数灼热的情感碎片——无休止的眼泪、无法排遣的孤寂、诗稿在火盆中蜷曲焚毁的焦糊气,以及最后魂归于太虚时无边无际的空茫与释然。 “眼泪……仿佛一世都已流尽了。”她下意识抚上脸颊,触手一片干涸。父亲病逝扬州、自家扶灵北上的凄惶,本该让她痛不欲生。可此刻心头除了空茫,竟寻不到那熟悉的锥心之痛。仿佛父亲离世,将她与这世间最后一道温情牵绊也斩断了。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清醒,如冰炭交激,瞬间浸透四肢百骸。心头那块压了她十几年的巨石,仿佛“咔哒”一声,悄然碎裂风化。一股冰冷的生机自废墟中滋生,如冻土下挣扎而出的草芽,带着凛冽决绝。 紫鹃听到动静,忙端了温水过来道:“姑娘方才又魇着了?” 黛玉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盏温水,喉咙干涩稍缓。她抬眼看向紫鹃,目光清冽如初融的雪水,与往日的凄楚迷离大不相同。 “无妨,不过是……想通了一些事。” 推开舱窗,凛冽的江风扑面而来。但见浊流滚滚,浩浩东去。天际处,晚霞将铅灰色的云层染成凄艳的赭红色。 “逝者如斯……”她低声轻吟。过去的林黛玉,已经死在了那个绝望的梦里。如今的她,乘着这北归的孤舟,究竟要去向何方? 她轻轻按住心口,那里不再有撕心裂肺的痛楚,只余一片劫后余生的冰冷平静。父亲的身后事,幸得琏二哥一力操持,总算妥帖。然丧父之痛与寄居之身,让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认识到,这世上,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。 一个模糊而坚定的念头在心底升起:她须得有所依凭,断不能再将终身全然托付于他人之手,无论是外祖母的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