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年后,顾知恩依然相信,一九八〇年暮春那碗玉米糊的甜香,定义了他往后所有关于“家”的味觉。 记忆的起点,总是从饥饿开始。 七岁的肚子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,尤其在日头西斜的傍晚。他蹲在门口的老槐树下,看一串串洁白的花穗在风里无聊地晃。肚子又“咕”地叫了一声,他更用力地蜷起身子,把脸埋进膝盖。父母睡在后山己经快一百天了,一百天有多长?长得像老槐树影子从东边拉到西边,再拉回来,来回好多好多趟。 “吱呀——”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干涩沉重。大哥陈永固从地里回来了,裤腿卷到膝盖,沾满了黑泥和草屑。他二十六岁,肩膀己经像父亲一样宽厚,但眉眼间的疲惫让那宽厚显得勉强。他看见槐树下蜷成一团的弟弟,没说话,只是走过来,伸出沾着泥土和庄稼汁液气味的大手,一把将顾知恩攥了起来。 手掌粗糙,力气很大,攥得他胳膊有些疼。但这疼痛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——大哥还在,这个家还没散。 “永固回来啦?”灶房里传出女人的声音,带着一点邻村的口音,软软的,像槐花落地。 陈永固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答。他拉着弟弟走到院里压水井旁,吱嘎吱嘎压出半盆沁凉的井水,胡乱抹了把脸,又把弟弟的小手按进盆里搓了搓。水花溅起来,顾知恩缩了缩脖子。 这时,灶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。 嫂子沈秀兰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走出来。碗里是金黄浓稠的玉米糊,正腾起滚滚热气,瞬间模糊了她二十三岁年轻的脸庞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腰间系着粗布围裙,额角被灶火熏出细密的汗珠,几缕碎发贴在颊边。 暮春的霞光正浓,从她身后漫过来,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温暖又虚幻的金边。她站在炊烟将散未散的门框里,像一幅忽然活过来的旧年画。 “小恩,吃饭了。”她叫着他的小名,声音和眼神一样,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。她把碗递过来,不是给大哥,而是首接给了矮小的他。 顾知恩呆呆地仰头看着她,没接。他还有点不习惯这个称呼。父母在时,叫他“恩仔”。父母走后,没人这么叫过他。 陈永固伸手接过碗,指尖碰到沈秀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