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像一枚烧红的银元,沉甸甸地坠在法租界天际线的边缘。 霞飞路上,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,在晚风里簌簌地落。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老爷车碾过落叶,在顾公馆的铁栅门前减速、转弯、驶入。福特、别克、雪铁龙——车头标致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冷光,像一排沉默的眼睛。 顾公馆是一座法式花园洋房,三层,灰墙红顶,老虎窗在暮色中露出三角形的剪影。门前的水泥甬道两侧立着西式铁艺灯柱,煤气灯已经点亮,橘黄色的光晕在初秋的空气里微微颤动,把仆人们忙碌的身影拉得很长。 穿制服的侍从在门口迎客,接过名片和礼帽,欠身引路。女眷们从车里探出丝绒高跟鞋,搭着随从的手落地,高开叉的旗袍下摆被晚风撩起一角,露出象牙色的腿。皮草披肩在肩头堆着,珠宝在耳垂和腕间闪烁,笑声像碎银子一样洒了一路。 大厅的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,隐约能听见西洋乐队正在调试乐器的声音——小提琴的A弦被反复校准,像一只固执的蚊子在暮色里嗡鸣。 院子里已经停满了车,后到的只能停在门外,沿着围墙排成一列。一个穿藏青色制服的仆人小跑着指挥车辆,额头上沁出细汗。 二楼阳台的铁艺栏杆后面,顾霆钧靠在柱子上,手里夹着一支香烟。 他穿着军装,但穿得很不像样——墨绿色的上将服外套搭在肩上,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,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膛,袖子胡乱卷到小臂,腕上的表盘在烟雾里反了一下光。皮带松松地卡在腰间,军裤的裤线倒是笔直的,靴子也擦得锃亮,像是整身行头里唯一认真对待的部分。 他抽烟的姿势很随意,食指和中指夹着烟,拇指抵着下巴,眼睛半眯着看向楼下那群陆续进场的宾客。烟雾从他唇间散出来,被晚风扯碎,消失在暮色里。 “二少爷。” 赵铁生从阳台的落地门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面笔记本,站到顾霆钧身后半步的位置。他穿深灰色中山装,平头,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冷淡。 “大帅让您下去应酬。”他说。 顾霆钧没有回头,又吸了一口烟,把烟雾慢慢地吐出来,才开口:“应酬什么?” 他的声音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