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考烈王八年,深秋。 荀况感觉自己快要死了,牛车碾过鲁南官道上的烂泥,颠得他头昏脑涨老眼昏花。 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,不看不要紧,这一看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,大道两旁荒草没过膝盖,枯树下不时横躺着难民尸骨,哀鸿遍野! 赶车的老卒回头喊了一声:"先生,前头就是兰陵了。" 荀况嗯了一声,放下帘子,继续翻手里的竹简。那是他一路走一路记的水文地理册子,从郢都出发到现在,已经攒了三大卷。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哪条河能引水、哪片地是淤土、哪座山有石灰岩。李斯坐在他对面,忍不住问:"先生,您都没到过兰陵,怎么知道这些?" "问路边的老农,看河床的走向,闻泥土的味道。"荀况抬眼看他。 李斯似懂非懂,正要再问,牛车猛然刹住。老卒跳下车辕,指着前方:"先生,兰陵到了。" 荀况钻出车厢,抬眼一看,愣在原地。 城门倒是有一座,夯土的,半边墙皮剥落得露出里头的芦苇秆。最扎眼的是城门顶上那块匾"兰陵"两个字糊了半边泥巴,只剩一个"陵"字歪歪斜斜地挂着。城门口蹲着几个人,穿得破破烂烂,面前摆着破碗。倒是有个狗,肥得流油,刚从城门洞里窜出来,嘴里叼着半根骨头,一头撞在荀况的行李上,哐当一声,书简散了一地。 蹲着的乞丐们哄笑起来。其中一个咧着嘴朝荀况喊:"你是从那里来的?别进城了,里头比外头还穷。" 荀况弯腰去捡竹简。那半根骨头滚到他脚边,狗呜呜叫着不敢过来。荀况把竹简收拢好,站起身,走到城门底下,伸手去擦那块匾上的泥巴。 他个子高,抬手刚好够到匾额下沿,袖子蹭上去,泥灰簌簌往下掉。李斯赶紧过来帮忙,两个人擦了半天,总算把"兰陵"两个字露了出来。荀况退后两步看了看,回头对那几个乞丐说:"门匾不清,必有刁民。" 乞丐们不笑了。刚才喊话的那个张了张嘴,把碗收了回去。 荀况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根骨头,扔在狗面前。狗叼着骨头跑了。他整了整衣冠,“上任”大喊一声跨过城门洞。 进了兰陵县城,街上人不多,倒是两旁的铺子...